天色漸暗,田野蒼茫,甘德比和同路的族人尋遍村野仍然一無所獲,只能返回聖堂。

 

「祭司大人!」留守在聖堂大門口的孩子們一見到甘德比一行人,立刻起身朝他們跑來。

 

「祭司大人,那個人受傷了!」

 

「誰受傷了?」

 

「金頭髮的大哥哥。」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轉述著不久前其他人牽著黑馬把傷者運回來的過程,甘德比臉色一僵,加緊腳步走進聖堂。

 

圍聚在少年身邊關心傷勢的族人們見到祭司回來了,紛紛讓出一條路。康納德醫官正在收拾藥箱,被護送回來的金髮少年坐在長凳上,頸上和臂上纏繞著滲血的繃帶,身旁放著一盆清洗傷口用的水,水面上倒映著搖曳的燭光,同時也倒映出無精打采的容顏。

 

「柯洛威,出了什麼事?」

 

柯洛威望向身上沾滿草屑與泥土的祭司,和早上意氣風發的模樣大相逕庭,看起來十分疲憊,眼神也變得黯淡無光。他還沒回話,康納德醫官先轉過來嚴肅地說道:「他的血才剛止住,暫時別讓他說話。」

 

換作其他人必定不敢違逆這名醫官的指示,因為他高明的醫術遠近馳名,即使平日總是一派閒散,一旦認真起來,便是料事如神的醫仙。但柯洛威並不在意自己剛才流了多少血,千頭萬緒縈繞心頭,他還有比自己更優先的事情要考慮,而且不只一件。

 

「醫官大人,我沒關係,謝謝您了。」

 

「不用謝我,雖然我不知道你碰上了什麼麻煩,但你現在不宜多話,最好乖乖聽我的。甘德比,聖堂裡應該還有空床吧?」

 

「有,他是我的客人,這陣子都會留宿在這裡,房間早上才剛收拾好。」

 

「那好,讓他進去躺著休息吧!」

 

甘德比點點頭,即刻上前攙起柯洛威,要他回堂內的客房休息。柯洛威本欲推辭,但在穆族人殷切的目光包圍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暫且作罷,乖乖聽話站了起來。

 

「抱歉驚擾大家了,甘德比大人,不好意思,才來第一天就這麼麻煩你。」

 

「哪裡的話。走,我先帶你回房間休息吧!」

 

/

 

甘德比點燃燈瓶內的燭火,倒了一杯茶給進門後就坐在窗前沉思的年輕人。雖然康納德醫官的叮囑言猶在耳,他還是按捺不住滿腹疑惑,問起柯洛威受傷的來龍去脈。

 

窗外暮色重重,午後驟起的大風沒能吹散逐漸籠罩這個村落的陰霾,這漫長的一天尚未結束。柯洛威沉默了一會兒,將自己稍早在村郊遇到風精靈和遇襲的過程一五一十告訴甘德比。

 

甘德比擔任旦臨村的駐地祭司多年,日日平和,萬萬沒想到隱世的風精靈真的如同聖諭所言潛伏在南方,而且還是村人一直以來視為隱患,避之唯恐不及的那匹孤狼。

 

「甘德比大人,雖然早上我在朝議所向你們說過暫時不想公開聖諭,但風精靈在旦臨村的消息恐怕瞞不住了。我的傷勢很難用其他原因交代,想必被狼攻擊的事很快就會傳開,如果不把狼的真實身份說出來,只怕村裡的人會認定是牠野性勃發,對牠萌生殺意。」

 

「這是無可奈何的, 幾年前那匹狼剛出現的時候,就有人提議殺了牠以免除後患,若不是康納德醫官出面反對,大概沒能相安無事直到今天。」

 

柯洛威微微一愣,從甘德比說的話中聽出事有蹊蹺。

 

「康納德醫官為何反對?難道他早就知道那是風精靈?」

 

「不,我想那倒不是……」

 

此話剛出,房門忽然像是應了他們的談話似的,開了一條縫。

 

「我不是說了受傷的人不要多話嗎?」康納德醫官不悅地踏進屋內,用責難的眼光掃掠兩人。「去床上躺好。這是止痛的敷料,等滲血的情況好轉再換上。」

 

甘德比正欲道謝,柯洛威卻不安份地站起身。

 

「醫官大人,關於時常在村郊走動的那匹狼,您知道牠的來歷嗎?」

 

「看樣子你是不打算遵從我的醫囑了。」康納德眉頭一皺,將藥箱擱置在桌上,一副準備興師問罪的態勢。「好,既然你不怕痛,我也沒什麼好顧慮的。你不妨先回答我,依蓮恩上哪裡去了?明明你們倆是一起出門的,怎麼回來的人只有你,還傷成這樣?」

 

柯洛威的拳頭微微收攏,牽動頸傷帶來一絲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被風精靈帶走了。」

 

「風精靈?」

 

面對康納德質疑的目光,柯洛威沒有閃躲,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很大的機率不被採信,但他承認自己力有未逮,必須借助他人之力才能找到對他存有戒心的風精靈,帶回那女孩。

 

康納德上前一步,見過世面的雙眼瞇成一線,好似想用嚴厲的眼色逼問出真相。

 

「小夥子,你該不會是對依蓮恩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想假借精靈之名替自己脫罪吧?」

 

甘德比祭司神色一僵,忙不迭出面緩頰。「康納德,這話有失偏頗,你切莫誤會。柯洛威是祭司長派來傳達聖諭的聖地使者,今天早上一抵達村子便將聖諭帶到艾布納族長和列斯特面前,我可以為他的人格做擔保。」

 

康納德半信半疑地打量著柯洛威,雖然甘德比這麼說了,但這名少年和以往被派到旦臨村的聖地使者形象實在相差太遠,那些使者總是身穿一身華潔的白袍高調進村,巴不得所有人都把他們當作聖人膜拜,像他這樣一襲黑又神秘兮兮的使者還是頭一次見。

 

「就算你是聖地使者,還是不能撇清嫌疑。回答我,你是被依蓮恩的狼抓傷的吧?」

 

「是。」柯洛威坦然直視著康納德醫官,接受他查案似的盤問。

 

「這就足夠讓我懷疑你了,如果你沒有對依蓮恩做什麼,那狼是不會襲擊你的。」

 

「您為什麼能如此斷言?狼有野性,即使性情溫馴也難免發生意外。」

 

「牠不是普通的狼,具有極高的靈性和悟性,不僅不傷人,還救過人。」

 

「這就是康納德當年制止族人圍剿那匹狼的原因。」甘德比趁此機會把話兜回先前柯洛威問他的問題上,柯洛威點點頭,忍不住繼續向本人深究。

 

「醫官大人,您就是被牠救過的人嗎?」

 

「不是我,是依蓮恩。」

 

「依蓮恩?」柯洛威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那女孩和風精靈之間最初的羈絆。「能請您告訴我當時是什麼情況嗎?」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跟我問你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康納德看著不為自己辯駁,還反過來向他討答案的瑪迪族少年,心中莫名有點來氣,氣自己為何明明帶著懷疑他的心情踏進門,卻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醫官大人,事到如今我就向您實話實說了,這次我是奉祭司長的命令前來尋找風精靈的,襲擊我的那匹狼就是風精靈。近幾個月來王國北境旱情嚴峻,我們需要借助風精靈的力量將南方的豐沛水氣帶往北方。此事攸關許多人的生死,請您告訴我風精靈和依蓮恩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我必須清楚知道風精靈襲擊我的理由,才能想辦法跟他交涉。」

 

柯洛威耐著疼痛低下頭,盡力展現最大的誠意。哪怕換來的是一條無用的線索,那也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夠掌握的情報。

 

甘德比祭司看著一早神清氣爽的少年變得面無血色,一方面於心不忍,另一方面又對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態度感到佩服。

 

他愈加深信,過去關於柯洛威˙瑪伊德這個年輕族人的種種傳聞都不是空穴來風。

 

第一次聽聞祭司長答應讓一名年僅七歲的孩子參加成年修行時,他和其他人一樣感到難以置信,然而那孩子卻在修行過程中展現出過人的意志力和細膩的觀察力,採集到大量品質極佳的礦石,而且還在結業的同時,和水精靈締結了難能可貴的信約,表現得比十多歲的孩子們還要出色,跌破眾人的眼鏡。

 

此後再得知祭司長破格任命一名年僅十八歲的年輕族人為御靈祭司時,他便不那麼驚訝了,只是很想和那個年少得志卻屢受質疑的孩子見上一面,看他究竟有何過人之處。今日得見,他總算理解祭司長為何力排眾議,寧可得罪老一輩的族人也要給這孩子機會。

 

「康納德,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當初發生的事都說給他聽吧!我不是當事人,不清楚整段過程的來龍去脈,沒辦法代替你向他說明。」

 

康納德表面上面不改色,內心卻備受動搖。身為醫官,他相當明白飢寒交迫的窘境將會導致何等嚴重的後果,危及多少人命,而柯洛威的言行舉止在他的審度之下並無可疑之處,看來必須結束這場無用的試探了。

 

「哎,夠了,我今天大概是時運不濟,做什麼都註定是白費功夫。」無奈之餘,他拖出桌旁的藤椅坐了下來,並示意甘德比和柯洛威也一起坐下。

「既然你該見的人都見過了,今天又跟依蓮恩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應該已經多少聽說過她的身世。」

 

柯洛威微微頷首。康納德的神情在燭火的映照下沉重陰鬱,他向來不喜歡憶舊,因為每當提及往事,便會將沉澱多時的心緒撩撥起來,蒙蔽應該直視前方的雙眼。但有些過往,是用一輩子的時間都無法忘懷的。

 

就好比德爾諾下葬的那一天。

 

康納德深深吐納一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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