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宇角

  

 

趁孩子們正聚集在新的寢室裡看你粉刷牆壁，沒有閒工夫搗亂，我悄悄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昨天下午剛從沖印店拿回來的一疊相片，一個人走到一樓客廳，準備給你們另一個驚喜。

 

 

站上沙發，我將象徵緣份的細麻繩兩端分別綁在掛窗簾的橫桿和角落的釘子上，稍微丈量一下距離，便開始著手挑選有趣的照片，用木夾子一張一張夾上去。

 

 

這張是去年暑假帶他們去露營的時候拍的，皓皓因為幫忙生火，臉上都沾了黑炭。還記得那時候是我提議他去找你和院長玩猜拳遊戲，輸的就在額頭上寫個王字表演獅子吼，結果他不負眾望，三戰全敗，頓時成了轟動營地的獅子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下一張是他們去動物園參加飼養員體驗營的時候拍的，小毅把草塞在耳朵上對著鏡頭搔首弄姿，渾然不知拍照的時候身後有隻和他差不多高的山羊迅速逼近，已經虎視眈眈地張開嘴巴。

 

 

啊，還有這張，這是小傑參加寫生比賽的時候我偷偷拍的。那時候小薇還沒有上小學，不符合比賽的資格規定，所以鬧彆扭說她不畫了。結果小傑主動拜託小薇幫他調色，為了不讓她覺得無聊，還特地抽出一張備用圖畫紙，畫了一架飛機讓她著色。兩個人相親相愛的背影連我都覺得羨慕了，有小傑這樣溫柔的哥哥照顧，小薇真幸福。

 

 

正當我陶醉在美好的回憶裡，宙威如臨大敵似的朝我大叫。

 

 

「哇！樂樂，妳爬那麼高做什麼？快點下來！」

 

 

我被他嚇了一大跳，差點就讓手裡剩下的照片散落一地。他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扶我，深怕會有個萬一，我不禁苦笑，他未免被秀芝姐教育得太成功了。

 

 

「我只是掛幾張照片上去，你不要緊張啦。」

 

 

「別開玩笑了，要是肚子裡的小寶寶怕高怎麼辦？」

 

 

「應該不會吧？我和承鈞都沒有懼高症啊，說不定小寶寶還會覺得很興奮呢。」我摸摸隆起的肚子，再過不久，晴光就要多一個備受疼愛的老么了。

 

 

宙威接過我手裡的相片，一點也不敢大意。

 

 

「總之，這個還是交給我來吧！妳乖乖坐著別亂動。」

 

 

「唉，你明明知道我是坐不住的人嘛。秀芝姐下了一大堆禁令，害我什麼事都不能做，我也想幫忙佈置孩子們的新房間啊！」

 

 

「行了樂樂，好不容易可以名正言順的偷懶，妳就好好享受這段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吧！再說院長太太不是要妳好好做胎教嗎？怎麼都沒看妳念故事書給小寶寶聽啊？」

 

 

「念故事書是小薇的工作啊！現在小薇會用注音符號拼音了，剛好可以讓她多認一些字。」

 

 

「嘖，這方面妳倒是挺會投機取巧的。」

 

 

「呵呵，這可不只是給小寶寶上胎教，還兼幫小薇做學前教育耶，這麼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聽起來好像還滿有道理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怎麼我看這裡的照片裡面幾乎都沒有妳？」宙威一邊夾上皓皓賽跑得獎的相片一邊皺著眉頭問。

 

 

「沒辦法，因為我是個敬業的相手呀。」

 

 

我搓搓鼻尖，抬頭看著旗幟般飄搖的回憶，相機裡的記憶體橫豎都被我深愛的笑容占滿了，有可愛的，有搞笑的，也有帥氣十足的，小孩子的成長如此迅速，如果不及時留影，很快就會錯失最美好的時刻。

 

 

但宙威不太買帳。「就算是相手，也不能老是把自己晾在鏡頭外面吧！妳看，連我入鏡的次數都比妳多了。」

 

 

「唉呀，宙威，你就不要計較那麼多了，你再不幫我把相片夾好，我就要自己動手囉！」

 

 

「欸！好好好──」受我威脅，他立刻舉雙手投降。「我馬上夾，妳坐著不要動，拜託。」

 

 

他的話才剛說完，我的下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緊縮的疼痛。

 

 

「我把相片的順序調換一下可以嗎？」

 

 

「嗯，可以……」我慢慢調整姿勢坐下來，前幾天也發生過這種類似陣痛的情況，但並沒有持續太久，也沒有逐漸增強的趨勢，秀芝姐告訴我那是假性陣痛，我想這次或許也……

 

 

「哇啊……」不，好像不太一樣。

 

 

「樂樂？」聽見呻吟聲，宙威立刻回頭。

 

 

「金剛芭樂，阿鈞哥哥說他還需要一些舊報紙……妳怎麼了？」本來只有從樓梯口探出頭的皓皓大吃一驚，馬上用十萬火急的速度衝下來。

 

 

「樂樂，這次是真的陣痛嗎？」宙威放下我剛託付給他的任務，神情緊張。

 

 

疼痛稍稍緩解幾秒鐘，我緊揪的眉心都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隨即又面臨下一波緊縮。

 

 

「嗯……」

 

 

我答不上話，忍不住掐緊他的手臂，按照陣痛頻率增加的徵兆判斷，這次應該是真的。

 

 

「阿鈞哥哥！快點下來！金剛芭樂好像要生小寶寶了！」皓皓像是被觸動的警報器似的，回頭就衝著樓上大喊。這一喊可不得了，雜亂的腳步聲有如飛瀑般急湧而下，不只把你帶到我身邊，也把小寶寶的哥哥們和小姐姐都一起沖刷下來了。

 

 

「樂樂老師！小寶寶要出生了嗎？」小薇滿心期待的看著我，我只能微微點頭，勉強擠出微笑，但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應付她。

 

 

「小薇，妳先不要跟樂樂老師說話。樂樂，深呼吸。」你接替宙威握住我的手，引導我把呼吸的頻率穩定下來。宙威拾起桌上的車鑰匙，剛走到大門前彎下腰穿鞋，大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不偏不倚朝著他的額頭紮實的撞了一記。

 

 

「噢！」

 

 

「啊，宙威！」嘉兒嚇了一大跳，跟在她後面的院長和秀芝姐也愣了一下。

 

 

「對不起，你有沒有怎麼樣？」

 

 

「沒事沒事，你們回來得正好，樂樂她……」

 

 

「是不是開始陣痛了？」

 

 

秀芝姐又驚又喜的越過嘉兒走進屋內，見到她，我的心稍微安定了幾分。她畢竟是育兒經驗豐富的老手媽媽，什麼大風大浪沒見識過？打從我們宣布晴光即將要有新成員加入的那天起，她就成了大家的精神指揮官，不只要我乖乖遵守準媽媽守則，還要大家全部進入戰備狀態，隨時隨地注意我的身體狀況，一有問題就向她回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知道我肚子裡有小寶寶以後，這幾個月來孩子們好像都變得比以前更乖巧，更體貼了，一開始我還有點不習慣，後來這種草木皆兵的氣氛漸漸演變成一種幸福的等待。

 

 

我漸漸明白，大家都在成長的過程中等待，也在等待的過程中成長。如今我們都等不及迎接新生命和我們相遇的那一刻到來。

 

 

「宙威，我送他們去吧！你陪孩子們在家裡等消息，順便冰敷一下額頭，都腫起來了。」院長拍拍宙威的肩膀，處變不驚的模樣和他老婆如出一轍。「嘉兒，之後可能要麻煩妳先跟妳那兩位朋友說明一下我們這邊的狀況，跟他們改約其他時間見面。」

 

 

「沒問題，院長。你們趕快送樂樂去醫院吧！」

 

 

「承鈞，慢慢來，小心一點。」

 

 

你照著秀芝姐的指示扶著我一步一步往外面移動，經過孩子們身邊的時候，他們明亮的眼睛盡顯出擔憂。

 

 

「樂樂老師……」小傑忽然抓住我的手，彷彿我要去的地方是一片萬惡的荊棘林，裡頭還擺著一架旋轉不止的紡紗車，壞皇后偷偷施下的魔咒正潛伏在暗處蠢蠢欲動。

 

 

「你們別擔心，樂樂老師跟小寶寶都會平安無事的。」嘉兒搭著孩子們的肩膀，用充滿信心的語調安撫道。

 

 

我點點頭，抽出手朝小傑伸出小拇指，結果皓皓搶先一步勾住我，稚氣的神情沒來由的有點強勢，有點帥氣。

 

 

「約好了，要早點回來喔。」

 

 

「嗯。」我勾住他的小拇指會心一笑。這小子愛耍酷的性格還真是多年如一日，外冷內熱就像是熱騰騰的粉圓和冰豆花攪和在一起，用心品嚐才發現是天生絕配。不曉得他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男人？

 

 

你隨手揉亂皓皓的頭髮，扶著我繼續小心翼翼的往外走。

 

 

我有預感，看著你背影長大的他，大概會變得更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