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宇角

  

 

「這是他們目前暫訂的故事腳本，妳在醫院裡無聊的話可以先翻一下。」嘉兒從包包裡取出一疊文件，我伸手接過，意外發現草稿上的字體都是親筆手寫，包括頂端斗大的標題。

 

「夜光雲？」

 

「那是電影的名字。」嘉兒跳過我尚未閱讀的故事主體，直接跳到資料補充的最末頁。「我那個編劇朋友的男友很喜歡攝影，之前他們在一場國際攝影展上看到國外有人拍到這種罕見的雲，她很好奇所以回家做了一些功課，妳看，這就是夜光雲。」

 

一張網路上擷取下來的相片映入眼簾，幾縷稀薄的波浪雲在高空中透著稀微的藍光，夢幻而綺麗。底下簡介寫著，這是只有在中高緯度地區才能看見的特殊雲種，它們存在於比平流層更高的地方，通常要等太陽完全下山後才會被發現。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神秘的雲，像神蹟一樣遙遠而神祕，彷彿悄悄守護著仰望的人。

 

「梁語庭……這是妳那位編劇朋友的名字嗎？」我指著腳本封面的署名問。

 

「嗯，她是我大學時代的室友，我們一起住了四年。」嘉兒備感榮幸的說。「她和她姐姐都從事寫作，一個寫小說，一個編劇本，以前我就很愛看她們寫的東西，想不到現在語庭竟然要把妳和承鈞的愛情故事拍成電影了，光是想到可以介紹你們互相認識就覺得好興奮啊！」

 

「妳不是說他們要拍的是晴光育幼院的故事嗎？怎麼變成我和承鈞的愛情故事了？」

 

「哇，不小心說溜嘴了。」嘉兒吐舌一笑，「妳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院長哦！其實語庭本來是打算要讓院長當主角的，可是寫著寫著不小心就被妳和承鈞的角色拉走了，她對浪漫的故事情節總是沒什麼抵抗力。」

 

「這……」想不到我們就這樣默默搶了院長的風采，要是被院長知道了，他大概會一邊大笑一邊把我們趕出門外去募款吧！

 

「妳放心好了，我不會說的，我保證。」為了多偷點懶，當然得幫忙保密才行。

 

嘉兒點點頭，舒坦地鬆了一口氣。「等妳下個星期見到語庭本人，妳就會知道她有多天真爛漫了。」

 

「這樣很好啊。」我笑嘻嘻的說。「快把她帶來晴光，小朋友們最喜歡跟漂亮又有氣質的大姐姐一起玩了，認識妳們真是我的福氣。」

 

「嘿，樂樂，妳這麼偷懶，就不擔心他們有一天會拋棄妳呀？」

 

「沒什麼好擔心的啦，胳臂往外彎是那群小傢伙的天性，我早就看開了。」

 

嘉兒笑了起來，似乎也很同意我說的。不過，小傢伙們本來就會有長大離巢的一天，那也稱不上拋棄，只是每個人成長的必經之路，一如我們踏上的旅途，必須百轉，必須千迴，方能抵達一座全新的堡壘，成為堡壘的主人。

 

「噢！她又笑了！我的天啊，這個小姑娘根本是天使下凡。」

 

宙威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望向門口，只見他抱著孩子笑彎了眼睛，儼然已經把人工搖籃的角色扮演得入戲。你跟在後面把床推進病房，看著被同樣笑彎眼睛的女兒，吃味地皺起眉頭。

 

「她到底是誰家的小孩，為什麼給你抱就笑得這麼開心，給我抱就哭個不停？」

 

呵，多麼孩子氣的怨言啊。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她很有看人的眼光啊！小樂樂，乾爸會比爸爸更疼妳的，妳要平平安安長大，變成跟媽媽一樣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哦！」宙威占了上風，堂而皇之的在你面前親了一下寶寶的額頭，簡直就跟拿紅布巾鬥牛沒有兩樣，小樂樂這個暱稱就是那條紅布巾。

 

你冷哼一聲，自顧自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拒絕在女兒面前接受有損顏面的挑釁。

 

「好啦，宙威，別玩了，讓樂樂抱抱她吧！」嘉兒大概是不忍心看你這個正牌爸爸被女兒冷落，連忙出面當中間人幫忙作仲裁。

 

「嗯。小樂樂，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哦！」宙威小心翼翼地把乾女兒交給我。

 

接過還沒取好名字的孩子，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我，流露出好奇的原始天性，和你看著我的眼神一樣清澈而深邃。無須誘哄，小小的手掌主動在我臉上摸索世界的輪廓，觸感柔軟而細緻，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像這樣抱著自己的孩子，血肉都由我孕育。

 

「真的好可愛啊，光是這樣看著她笑，我的心都要融化了。」嘉兒像是被宙威傳染了一樣，讚嘆之詞一直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我看看哦，眼睛像爸爸，嘴巴像媽媽，嘩！你們的優點都遺傳到了，小樂樂真幸運。」

 

「哎，你們不要再叫她小樂樂了啦，感覺好像她是我的分身一樣，好奇怪。」

 

「怎麼會呢？小樂樂聽起來很可愛啊。就算以後你們幫她取好名字，我還是想要這樣叫她，就當作是她的小名好了。」宙威笑著豎起大拇指跟寶寶的小手輕輕擊掌。「小樂樂，我們就這樣說定囉！」

 

「不過你們也差不多該幫小孩取好名字了，還沒有討論出結果嗎？」嘉兒問。

 

「嗯，還沒……」

 

你偷偷瞅了我們一眼，自以為低調的把位置慢慢挪到我身邊。嘉兒和宙威都悄悄和我交換竊笑的表情，看來你跟女兒賭氣不到兩分鐘就撐不下去了，初次見面就輸得這麼徹底，以後恐怕也很難有機會翻身吧！

 

「給予的予，日字旁的晞，易予晞，這個名字你們覺得怎麼樣？」

 

你無視在我們三人之間傳遞的笑意，突然為孩子取好名字，我們都愣了一下。

 

「予晞啊……有什麼特別的涵義嗎？」

 

「予是給予，晞是陽光，這個名字代表她的出生就像一束晴光，照亮我們的生命。」

 

你摸摸孩子通紅的臉蛋，眼中盡是父愛的光輝。我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你賦予這個孩子出生的意義。我們都祈求她能一輩子幸福快樂，而她則給予我們結束夜晚的希望之光，讓我們完滿人生的缺憾。

 

過去我們都來自一個不完整的家，但現在，我們完整了一個家。

 

「予晞，易予晞，好啊，是個好名字。」剛才還說不打算改口的宙威也變節了，我和你微笑相望，就在這時候，予晞也對著你笑了，笑彎了眼睛也抿起了嘴角。

 

真的好可愛，啊。

 

說時遲那時快，她突然趴上我的胸脯，嚇了我一跳。

 

「噢，這下子該生人迴避了。」宙威愣了一下，熟悉動物習性的他忙不迭轉身背對我，告訴我這是哺乳類動物的本能，小寶寶想討母奶喝了。

 

我羞紅了臉，一時手足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等，她是不是睡著了？」你彎腰查看，嘉兒幫忙確認。果不其然，這孩子一趴好就沉沉睡去了，好像只是在找一張柔軟又溫暖的天然床鋪，睡得很香甜。

 

這次宙威的專業判斷可是完全失準了。你對他失望搖頭，眼底流露出一抹總算扳回一成的笑意，他馬上別過臉去不予理會。我顧不得孩子剛睡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們還真是兩個長不大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