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宇角

   

 

幾個月後，我們獲邀參加一場電影首映會。我挽著你的手走進會場，嘉兒和語庭已經在場內一隅開心敘舊。

 

 

「哦，語庭，妳的主角來了！」她們身邊還站著一位男士，我和他曾有過一面之緣，他是語庭的男友，好像叫做……

 

 

「你好，我叫丁胤陽，很高興認識你。」

 

 

對了，他叫丁胤陽，是個熱愛攝影的電腦工程師，也是啟發女友想到電影主題的關鍵人物。

 

 

「很高興認識你，我是易承鈞。」你向對方握手致意，對現在的你來說，交朋友已經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你挺直胸膛，與誰會晤都有脫胎換骨的自信。

 

 

「來吧！我幫你們拍張照，之前都只是聽說，今天才真正見識到什麼是天生一對。」

 

 

他拿起掛在胸前的相機，專業的架勢營造出一種萬眾矚目的錯覺，把我們雕塑成攝影師心目中最理想的模特兒。你悄悄摟住我，溫柔的微笑瞬間留影。當時我們不知道，四面八方確實都有人對我們投以關注的眼光。

 

 

「樂樂，來這邊。胤陽，你也幫我們三個拍一張。」

 

 

「好的，編劇大人。」丁胤陽向女友眨了一下眼睛，待我們各自就定位，快門俐落按下，又是一張值得紀念的合照。

 

 

陸續跟幾位打過照面的工作人員打過招呼，我們入座等待場內燈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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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雲》這部電影是從一個半透明女孩的視角開始敘述的。

 

 

金黃色的早晨，微風鼓動著潔白的窗紗，窗外正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春景。那女孩佇立在明暗不定的界線之間，凝望著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的男孩，男孩的臉龐雖然憔悴，輪廓卻相當倔強。

 

 

「承鈞，早安。」彎下腰，那女孩在男孩耳邊輕聲問候。

 

 

手寫的劇本草稿還好好地躺在辦公室的抽屜裡。我認真望向螢幕上看似親近的遙望，諦聽製片團隊特意請我配音的旁白。

 

 

──在對流層外飄浮著幾縷薄藍雲絲。

 

 

──唯有夕陽沒入地平線後才見得到的夜光雲，在晝與夜的夾縫中存續，每一天。

 

 

──可是白晝太明亮，黑夜太獨霸，遮掩了最幻柔的淺淺藍光。

 

 

那是我們都猜不到會是喜劇還是悲劇結尾的開端，電影如此，人生亦如此。夕陽遺落在天際的最後一縷光猶如絕處逢生的希望，要等夜將晝完全蝕盡，才能將高空中稀薄的存在隱隱照亮。

 

 

為時未晚，一旦見到夜光雲，你就會明白何謂守望。

 

 

那是無私的奉獻，是寧靜致遠的深切羈絆。

 

 

交換真心那一刻，你我就註定要守望彼此的靈魂，一輩子形影不離。

 

 

「妳一直都在。」

 

 

攤開手掌櫛風而起，螢幕上的大男孩站在窗邊，用深沉的悲傷召喚失聯的魂魄，寂寞的背影勾勒出我許久未曾回憶的夢境。

 

 

「我對這陣風捎來的氣息深信不疑。」

 

 

入睡後才甦醒的夢，始終如這輪播放中的電影膠卷般不斷轉動。

 

 

「妳一直都不擅長捉迷藏，髮梢飄著淡淡的薄荷香，再微弱的風都藏不住。」

 

你安靜地佇立在比病房樓層更高的山林曠野，風起之時，你若有所思地望向低處而非遠處，風聲叨叨絮絮著你的哀愁，堆積著我的愧疚，風化隨著年月流變的生死印記。

 

 

「為什麼不說話？」

 

 

我默默隱身在風中，沒辦法給你答案。

 

 

「好想聽妳親口對我說，愛存在。」

 

 

而夜光雲流淌在風的前緣，無論晝夜，無論有沒有人注意到，它一直都在。

 

 

驀然間，螢幕上的女孩走向男孩，正欲伸手替他解開繃帶，他卻自己搶先一步扯了下來。繃帶落在女孩的腳踝旁邊，落在兩人重疊的影子裡面，她愣愣地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因為男孩轉身面向半透明的她，眼神很頑強。

 

 

我們都以為他看見她了。稀微的藍光將她的影子投映在地面，他應該要看見她了。

 

 

但他只是推著點滴架一步一步接近她，最後和她擦身而過。

 

 

「我愛你。」女孩低下頭任憑淚滴落成一串珠光。

 

 

「我愛妳。」幾乎是同一時間，男孩抬起頭對天空說。

 

 

隨著鏡頭的焦距慢慢拉遠，主題曲的前奏悄悄帶入，時光開始倒轉，明亮的字幕浮現在陰暗的畫面之上。

 

 

夜光雲

 

 

電影劇本最後一頁用藍筆書寫的文字被轉換為語言，從音響裡透析而出。

 

 

──痊癒後傷透，不能捨不得。

 

 

──透出雲隙的微光攜帶我的心意滲入命中注定的幽暗。

 

 

──無法訴說的千言萬語，全都在我離開那天隨著異常耀眼的陽光刺入心底。

 

 

──徹悟了原來。

 

 

──就算消失了，也只是因為夜太深，不是因為雲不在。

 

 

看著螢幕上如打字機般打印出來的日期，我的思緒全都飄回我們踏進晴光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電影裡的男孩和女孩是否也能和我們一樣歷劫重生，但我能篤定，再怎麼逼真的場景和演技都無法完整重現我們的感受。他們都是局外人，揣摩不了輕如紙片的靈魂和重如鉛鐵的步伐該如何錯置在同一個人身上，也學不來那痛徹心扉仍假意霸道的溫柔眼光。

 

 

但，也好。畢竟我們的故事不是為了給人聽說才有始有終，感情可以洶湧，但不必氾濫。

 

 

「這是愛情文藝片嗎？」

 

 

只翻閱過劇本一次的你還處在狀況外，不太了解時間軸上從現在返回過去的意義是什麼。

 

 

靠著你的肩膀，我莞爾一笑。伸手摸摸已經褪色卻仍被你繫在腕上的三色手環，任誰看了這部電影都會認定它走的是愛情文藝路線，不過因為編劇堅持，所以我必須代她回答：「這是一部勵志人心的生命教育片。」

 

 

 

 

──《夜光雲》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