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是小築/Starfish的作品文案分享,初次來訪的讀者朋友們歡迎瀏覽。
小築從UDN網路城邦起家,原名Starfish,2008年開始部落格創作,2014年4月將部落格全文遷移至痞客邦。

書琳一直用興味盎然的眼神看著我。我身上穿著她的家居服,腳踝上敷著冰袋,盡可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不斷拿玩具飛機跑來找我玩起飛降落的翔翔身上,迴避令我芒刺在背的目光。
張煥東不愧是有潔癖的人,只是簡單沖澡也能在浴室裡耗上四十分鐘,我不禁懷疑他也在找藉口閃躲自己的姊姊,明明是他自己堅持要來的。
「詠青,我弟很笨拙吧?」書琳臉上帶笑,揶揄自家弟弟仍然不遺餘力。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用意,以世人的標準來看,張煥東無疑是個天資聰穎的人,跟笨拙這個形容詞完全扯不上邊。
「我是說他處理感情的方式,都拖半年了才想清楚,反應比恐龍還慢。」
書琳嘴上不饒人,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在她漂亮的眼眸裡,有一種姊姊愛護弟弟特有的溫度。我雖然是獨生女,但是上有何瀚洋,下有何海浩,何謂手足之情,我在成長過程中也有所體會,所以看得出來這對相愛相殺的姊弟感情很融洽。
「妳讓他受到很大的打擊。」
我心頭一凜,以為這是在責備我無情,轉頭望向書琳的時候有點戰戰兢兢。但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也沒有絲毫貶損之意,相反地,她看起來很愉快。
「雖然這樣說不太厚道,不過看他終於也能體會別人失戀的痛苦,感覺滿好的。」她偷偷瞥了廚房一眼,把聲音壓得很小。「想當初我跟初戀男友分手的時候哭得唏哩嘩啦的,我弟不但沒來安慰我,還說了一堆風涼話,差點把我氣死。」
這段黑歷史確實不好讓廚房裡的旻傑哥聽見,書琳對我眨了一下眼睛,恢復本來的音量。
「所以妳不要太快原諒他,他以前欠的感情債太多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回應她,樓梯間先傳來了彰顯存在感的咳嗽聲。張煥東緩緩下樓,明明剛洗完澡,臉上卻像積了一層灰,想必剛才書琳說的話都被他聽見了。
「你總算洗好啦?」書琳若無其事地對他露齒而笑,絲毫沒有避諱。「我才剛要開始說你壞話而已,你還滿有危機意識的嘛!」
「哦!舅舅,你跟舅媽穿一樣的衣服!」翔翔突然眼睛一亮,興奮地跟大人分享自己的發現。
進門後我不曉得糾正這孩子幾次了,他還是一樣舅媽長舅媽短的喊,就是不肯叫我一聲阿姨。看見張煥東身上穿著和我印花相同的短衫,我百般無奈,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
書琳笑著搭住翔翔的肩膀,對張煥東說道:「這件衣服的質料很不錯,既然尺寸合身,你們就穿回去吧!不用還了。」
「⋯⋯」我無言地看著張煥東,他沒有客氣推辭,而是忽略書琳的話,近前來關心我的腳踝。
「看起來比較消腫了。」
書琳大概是故意的吧,無論是故意在我面前說些損她弟弟的話,還是故意拿她跟她老公的情侶裝給我們穿,其實都是在默默助攻,希望我們能和好。
「詠青現在住的地方有電梯嗎?」
「沒有,我住的是老公寓。」
「那妳回去之後不好上樓吧?走不動的話可以叫我弟背妳,畢竟是他害妳受傷的。」
「姊,不要鬧了。」
曾幾何時,那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張煥東也學會看人臉色了。張書琳眉眼彎彎,對當前的狀態感到新鮮又有趣,自從請了待產假之後,她每天都悶得發慌,難得有這種機會,不鬧白不鬧。
「你最近比較忙沒空打球,體力都變差了吧?多爬一些樓梯可以刺激心肺順便鍛鍊腿力,下次如果又跟去爬山才不會變成人家的累贅。」
張煥東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這輩子他當慣了眾星拱月的主角,無論處在哪個人生階段,他都是引領群雄的領頭羊,根本不知道被別人當作累贅是什麼感覺。張書琳的玩笑話像是一套虛實有度的拳法,看似無傷大雅,卻精準打擊他最近剛開始崩壞的傷心處。
「他不是累贅。」
張煥東和張書琳的目光同時匯向我,前者比後者驚訝。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不經思考就說出維護他的話,或許是他信心受挫的樣子對我來說太過陌生,而且已經持續好一陣子,讓我產生一種不該繼續折磨他的罪惡感。
我何德何能,要多自以為是,才能把一個遠比我優秀的人當作同行的累贅?
真正的累贅,再怎麼看都是我才對。
張書琳看了發愣的弟弟一眼,忽然起身扭腰伸展,柔聲使喚坐在地上玩玩具的兒子。
「翔翔,你想不想吃布丁?」
「想!」沉浸在飛機世界裡的小男孩一聽到關鍵字就咻地飛回現實,眼睛燦亮如星。
「那你跟媽媽一起去廚房拿布丁,順便看爸爸今天晚餐準備了什麼好吃的。」
布丁就像裝在小男孩背後的發條一樣,稍微轉動就讓他精力充沛,興奮地忘了玩耍,一溜煙跑向廚房。書琳跟著兒子離開客廳,扶腰緩步的背影從容不迫,像是集齊零件的修繕師傅,只等著水到渠成的一刻到來。
「我可以把妳剛剛回我姊的話,當作是妳願意原諒我的信號嗎?」
「我沒有不原諒你,就像你說的,你做的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那我們⋯⋯」
嗡——嗡——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發出震動,我轉頭看,是老爸打來的電話。張煥東像是看見煞車燈亮,趕緊踩住把話說完的衝動。他畢竟是情場分合的老手,一次眼神迴避就足以判讀結局——如果現在硬是把薛丁格的盒子打開,就沒辦法擁有貓還倖存的可能性了。
他起身拿走冰塊已經融盡的冰袋,默默退到一旁等我跟電話另一端的老爸報平安,一度發熱的大腦突然跟著冷卻下來。
在那波海浪打向他們之前,那句未完的「而且」後面接續的是什麼?
猶如踩到尖銳的暗礁似的,聰慧過人的大腦自作主張拼湊出一句無比扎心的台詞。
——而且,我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