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陽光從窗紗濾下,不斷輕撫你沉靜的容顏,你弓起單膝半臥在床,一夜無眠。

 

「那是你跟樂樂上次去玩的時候一起買的紀念品吧?」跨入你一邊沉思一邊摩娑三色手環的寂靜空間,院長就像和我處在同一個次元裡的旁觀者,既想融入你的回憶裡陪你一同接續美好的旅途時光,又不敢貿然打擾你獨處的安寧氛圍。

 

你抬頭迎向聲源,我站在院長身邊,霎時有種被你用視線洞穿的錯覺。

 

我深信你熱切的視線是足以穿透繃帶,射入瞳孔,直達內心深處把火焰點燃的,因為打從你在柔道場上向我告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對那份悸動刻骨銘心。

 

 

──我發現我愛她,而且這輩子除了她之外誰也不想要。

 

 

餘溫猶存,我還記得那天走進湯屋時一路恍惚,白煙裊裊的溫泉池像夢境一樣飄渺迷離,還害我差點滑跤。連著肩頸沉入滑潤的泉水中,是你無所不在的貼身保護一次又一次替我化險為夷,望著你安定的微笑,我忽然覺得自己泡的不是天然湧現的溫泉,而是費心熬煮的甜湯。

 

「這是樂樂自己親手做的。」握著我送給你的編織手環,你沒有餘力多作解釋。

 

詳情是,後來我在你的循循善誘下為小朋友們上了一堂美勞課,讓大家都做一個小手環送給抽籤抽到的對象。而你順理成章地接收了同樣是由黑、白、紅棕三色合編而成的示範品,從此寸步不離身。

 

唯獨洗澡的時候例外。還記得皓皓三番兩次偷拿都被你發現,你總是把他拎回辦公室罰寫五個成語解釋加造句,最後甚至變本加厲,把出賣皓皓後在一旁嘲笑他的小毅也一起拖下水,兩個人連坐受罰。

 

照理說我是不該助長你欺壓小朋友的氣焰,但是看到你跟一群都還未滿十歲的孩子一般見識時我還是會忍不住袖手旁觀,偷偷欣賞你可愛到不行的幼稚行徑。都不知道我和你誰才是真正的小朋友了,儘管你在事後批閱國語練習簿的樣子總是敬業的不著痕跡。

 

「想不到樂樂這孩子平常粗枝大葉的,手竟然會這麼巧。」院長感嘆著,隨後進門的護士小姐拉來一張椅子讓他在病床邊坐下,動作流暢的替換點滴瓶。

 

「我寧願她真的是個粗枝大葉的笨蛋。」極力壓抑的激動語氣同時把我們三個人的注意力往你身上集中。「我不該心軟,不該帶她進入工地的……是我的錯,讓她乖乖待在醫院等消息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承鈞……」被單上輻射狀的皺褶以你埋著針頭的拳頭為中心,彷彿在為下一場爆炸積蓄能量。你不知道,你自責的心情使我歉疚更深。

 

「承鈞,你已經盡力了。」低下頭,我發現院長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也已緊握成拳,青色的筋絡在手背上因為用力過度而浮凸得好明顯。

 

「是我的錯,是我讓你和樂樂失望了。」

 

我搖頭,而你沒有回話,沒有幫我告訴他,為愛無私奉獻的人們是偉大的,縱然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但是能像這樣為了一個信念全力以赴到最後,我很榮幸。

 

還有,能當你們心愛的家人,我很幸福。

 

叩叩叩。

 

病房門口乍然響起敲門聲,出現的人令院長吃了一驚。

 

但也來得正是時候。

 

「宙威,你怎麼來了?今天不用上班嗎?」

 

「嗯,我排假了。」他橫越過我,將手裡提的保溫壺放到桌上。「承鈞,看到你平安醒過來真是太好了,我聽值班台的護士說你昨晚一醒來就下床走動,大家都佩服得不得了。」

 

你沉默不語,宙威故作輕鬆的開場白顯然沒能舒緩房內沉重的氣氛,但他的優點就是有耐心,就像面對動物園裡最不親近人群的動物,他總會想出辦法替膠著的現況解套,逗樂大家。

 

「我帶了一鍋自己煮的蔬菜粥過來,你要試試口味嗎?」

 

厲害的是,這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想不到往來幾個月了,每次來晴光都只負責提供食材的他竟然還偷藏一手,會自己親手作羹湯。

 

無奈你不肯領情,彷彿麻木的忘了如何感動。

 

「我不餓。」你淡漠地說。

 

「承鈞,你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身體會不堪負荷的,何況宙威都這麼用心替你準備了,別辜負人家的好意,多少吃一些吧!」院長開口勸道。

 

無視你的拒絕,宙威兀自旋開鍋蓋,病房裡頓時香氣滿溢。湊近看,濃稠的白粥如碧玉般晶瑩剔透,細碎的用料遍灑出暖人胃口的賣相,連我都忍不住食指大動。

 

太過份了李宙威,為什麼不早一點發揮實力?這樣我至少還有機會可以享到口福。

 

「我煮了兩人份,你不吃的話,這些只好全部留給樂樂了。」像是聽見我的肚子咕嚕叫一樣,宙威很自然地拿我當籌碼。「你應該不介意由我代勞,一口一口吹涼了再餵她吃吧?」

 

我一點也不介意!

 

「不准。」

 

我愣了一下,即使身體虛弱,你的用字遣詞仍然很強悍,彷彿看得見我在一旁興奮蹦跳似的。然而,你的不合作態度並沒有讓宙威打退堂鼓,相反地,他完全戳中了你的軟肋。

 

「不准?你覺得你不吃東西的話有力氣能阻止我嗎?」

 

一抹微笑抿飾掉針鋒相對的尖銳,試圖磨平彼此牴觸的犄角。

 

「嘿,聽好了,如果你不把這碗粥吃完,我馬上就過去樂樂那裡,照我剛剛說的那樣照顧她。」宙威加重語氣,刻意強調這個決定的重要性。「想清楚哦,我會二十四小時留守在她身邊全天候待命,幫你做你現在做不到的事。」

 

「我不需要你幫我。」

 

「那正好,反正我也不需要你感謝我。」宙威一派從容地將湯碗放回桌上,似乎很有把握能夠征服你。我看不明白這場對手戲的來龍去脈,你們兩個就像咬合不正的上下顎,互助得勉強,卻追究不出肇始的原因。

 

所幸現在不是只有你們兩個人在場,僵持不下的平衡還有鬆動的可能。

 

「好了,兩位。」

 

院長伸手端起餐碗,向宙威點頭表示無礙。

 

「休戰吧!承鈞。我會請李醫師等你吃完了再過來幫你檢查眼睛,你自己考慮要不要聽話。」

 

「承鈞,不要這麼固執,讓大家幫你吧!」我也用你聽不見的聲音輕勸著。

 

你感覺到了嗎?就算我不在,你也不是孤單一個人,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愛著你,關心著你,對你不離不棄。

 

令我欣慰的是,這次你沒有說不。

 

窗外,浮雲在藍天底下徜徉,像在刷洗一段稍縱即逝的流光。院長將刮起的熱粥吹涼遞送到你嘴邊,你安靜地吃著,一口接著一口。淡淡的蔬菜香伴隨著熱氣冉冉上升,連我都好想湊過去把湯匙含進嘴裡,好好品嚐宙威用心料理的手藝,享受被院長悉心照料的短暫片刻。

 

但都只是想想而已。光是看著你乖乖進食,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如何,味道還不錯吧?」宙威笑問。

 

不需多做咀嚼的流質食物滑入喉嚨,充盈連日空虛的胃袋,剛才還有七分滿的餐碗轉眼間就快要見底,也難怪他會表現得這麼有自信了。

 

「還可以。」可惜你對他總是惜字如金。

 

「欸,夠囉。雖然我不是很想跟重傷患吵架,可是你這個人未免也太小氣了吧!就不能直率一點給句讚美或說聲謝謝嗎?」

 

嗯,這我同意。我會常常叫你小氣鬼可不是沒有道理的,現在終於有人能夠感同身受了。

 

「為什麼?」你看看,當事人倒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還有改進的必要。

 

「算了,當我沒問。」宙威無奈撇手,有種木匠面見朽木的挫敗之感。

 

「為什麼你先過來探望我而不是樂樂?我要問的是這個。」

 

噢。詼諧不出半刻,病房裡的氣氛再度凝重起來,我不敢掉以輕心,宙威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似乎本來就有備而來。

 

「竟然問這種問題,欸,你也差不多該釋懷了吧?上次我就跟你說得很清楚了,雖然我的確對樂樂很有好感沒錯,但我沒有興趣當你們的第三者。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用行動證明給你看,對我來說友情不比愛情廉價,就這麼簡單。」

 

唔,我好像不小心聽到了另一個祕密。

 

意外的是,我並不怎麼感到意外,只是不敢相信你們曾經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向對方攤過牌。也許是因為身處在生離死別的末日狂潮之中載浮載沉,這件事才會變得像是晃眼即逝的碎浪一樣微不足道。

 

你疑心,他坦白,而我卻自始至終都沒有被告知過。可能你從來沒有信任過他,總是保持固定的疏離,所以你們才會遲遲當不成真正的朋友。

 

人生苦短,如果他是此生難逢的知己,就這樣擦身而過多令人惋惜!

 

「咳,我先去外面接個電話,你們好好聊一聊,待會我會請李醫師過來。」院長放下餐碗,口袋裡的手機正規律震動著。

 

跟上院長的腳步,我決定退出你們男人之間的秘密談話,像之前一樣繼續被蒙在鼓裡,不偷聽也不過問。

 

我只希望你能答應我,別把你的世界上鎖,更別把最重要的鑰匙獨留給我。

 

──留給還能陪著你的,願意懂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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